阅读｜特朗普之后，共和党与民主党将走向何方

编者按：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结束，民主党重新赢得国会两院，特朗普第二任期遭遇重大政治挫败。然而，这场选举虽然改变了华盛顿的权力格局，却没有解决美国两党各自面临的难题。共和党必须面对特朗普之后的领导权之争，民主党则需要思考一个问题：中期选举的胜利，究竟意味着选民认可了民主党的政治路线，还是主要表达了对特朗普政府的不满？

共和党的问题不仅是谁能够接替特朗普，还在于特朗普主义能否在没有特朗普的情况下继续维系其政治联盟。民主党的处境同样复杂：温和派和进步派都从中期选举中获得了政治资本，但两者对于经济政策、社会改革和未来选民联盟的理解并不相同。与此同时，民主社会主义运动的兴起，也使民主党内部的路线之争有了新的历史与社会背景。

本期选择三篇近期文章。《经济学人》讨论共和党即将面临的2028年总统候选人竞争；历史学家Jill Lepore在《纽约客》追溯美国社会主义运动的历史，分析其在选举成功之后面临的挑战；布鲁金斯学会政治学者Elaine Kamarck与William A. Galston则分析民主党为什么赢得2026年中期选举，以及这场胜利为什么仍然无法决定2028年的政治走向。

三篇文章从共和党的权力继承、民主党左翼的思想与组织发展，以及民主党的全国选举战略三个方面，呈现了中期选举之后美国政治的新局面。特朗普的选举挫败并不意味着特朗普主义的终结，民主党的选举胜利也不意味着它已经找到了未来的政治方向。 两党都将进入新一轮内部竞争，而这场竞争的结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2028年总统大选的政治格局。

Republicans Are in for a Brutal Presidential Contest：And Democrats Suddenly Have a Unifying Agenda. （《共和党将迎来一场残酷的总统候选人之争：而民主党突然找到了共同的政治纲领》）

From The Economist（《经济学人》）， 2026年11月5日

内容简介：如果未来历史学家要寻找2028年总统大选真正开启的时刻，他们或许会把目光投向2026年中期选举之夜。那一晚，前新泽西州长、共和党人克里斯·克里斯蒂公开猛烈抨击副总统J.D.万斯，标志着共和党内部围绕“后特朗普时代”的激烈角力正式拉开序幕。中期选举中，共和党遭遇重大挫败。万斯长期努力将自己塑造成特朗普的继承人。然而，他若最终决定参选，将面临极为残酷的党内竞争。选举之夜，克里斯蒂在ABC新闻上抓住俄亥俄州州长选举的具体事件开火：共和党候选人维韦克·拉马斯瓦米（最终败选）播出一则高度争议的广告，广告中出现其对手艾米·阿克顿长期失联的母亲，母亲称女儿是“骗子”（背景是阿克顿童年时继父被指控性侵，母亲随后与继父一同逃离，母女近50年未见）。万斯曾为该广告辩护并赞扬拉马斯瓦米的“胆量”，克里斯蒂则斥之为“耻辱”，指出万斯会因为站在这则广告后面而被记住，尤其是作为一位写过天主教相关书籍的人。万斯试图把失败仅仅归因于对伊朗的战争，并小心翼翼地与此保持距离，但党内对手并不打算让他轻易脱身。他们要求他为整个特朗普议程承担责任。佛罗里达州长罗恩·德桑蒂斯也在选举前夕发声，批评党内有人“误导”美国人，假装战争没有推高生活成本，同时抨击“公司主义”、人工智能政策失败以及大科技公司问题。文章指出，共和党正在为“强势领袖”及其独特议程付出代价。接下来的党内争夺中，各方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如果党不再代表对友敌同时发动的贸易战、中东的军事冲突、国家资本主义、持续膨胀的公共债务、在职自肥以及不受约束的行政权力，那么它究竟代表什么？特朗普的长期主导曾暂时掩盖了这些裂痕，如今裂痕已彻底暴露。MAGA风格的强硬与粗俗表达已难以为继，选民对特朗普主义实质内容的接受度也在下降。共和党正进入一场关于自身身份、政策方向与未来领导人的残酷内斗。与此同时，民主党的处境出现明显变化。过去两年，民主党缺乏清晰的全国性领袖和统一议程，主要依靠反对特朗普来凝聚支持，党内在经济政策、文化议题和领导权上持续分裂。中期选举后，他们突然拥有了一套更可操作的统一方向。选举结果被普遍解读为对生活成本、住房、物价和日常经济压力的强烈反弹，民主党因此迅速将“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作为核心叙事，强调降低生活成本、创造稳定就业、恢复政府基本能力，并试图用更务实、少意识形态的语言把进步派、温和派和工薪选民重新拉到同一阵线。这种转向既回应了选民最直接的不满，也为2028年提供了可以跨地区、跨派系复制的竞选模板，使民主党在一段时间内少了“只反特朗普、没有自己主张”的被动处境。总体来看，共和党正陷入关于自身未来的残酷争论，而民主党则试图把中期选举的胜利转化为一套可延续的执政与竞选议程。这场双方的调整，将深刻影响2028年总统大选的格局。

Can American Socialism Survive Its Success?（《美国社会主义能否经受成功的考验？》

By： Jill Lepore（吉尔·莱波雷），from The New Yorker（《纽约客》）， 2026年11月9日上线，11月16日刊期

内容简介：美国社会主义运动正经历一个罕见的政治时刻。2026年中期选举中，民主社会主义者取得了自20世纪初以来引人注目的选举成绩。但历史学家Jill Lepore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社会主义运动的成功，是否反而可能成为它自身发展的障碍？

Lepore从1912年美国社会党的鼎盛时期写起。当时，美国社会党拥有约12万名党员，全国有一千多名社会主义者担任公职。尤金·德布斯（Eugene V. Debs）领导的社会主义运动，提出了累进所得税、最低工资、劳动保护、养老金和失业保险等改革主张。然而，随着进步主义改革和新政逐渐实现其中许多政策目标，美国社会党自身却不断衰落。社会主义思想影响了美国政治制度，却未能形成持久的独立政党力量。

一个世纪之后，类似的问题再次出现。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会员人数增长，社会主义候选人在2026年选举中取得突破。但这一运动究竟应该继续保持独立的社会主义纲领，还是通过民主党推动渐进改革？它应当坚持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根本批判，还是接受现有政治制度的约束，通过地方治理和公共政策实现部分目标？

Lepore还讨论了当代DSA提出的激进制度改革方案，包括废除参议院、重组联邦权力结构等主张。这些纲领与社会主义候选人在实际选举中强调的住房、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之间，存在明显的政治距离。

文章的历史视角揭示了美国社会主义长期面临的困境：一种政治运动可以通过推动改革而获得思想上的胜利，却未必能够把这种胜利转化为自身组织的长期发展。 今天的民主社会主义者，仍然需要回答一个多世纪前美国社会主义运动没有解决的问题：究竟是在现有制度内部改变资本主义，还是试图建立一种不同的政治经济制度？

作者简介：Jill Lepore（1966年生）是美国历史学家、哈佛大学美国史教授，也是《纽约客》长期撰稿人。她的研究涉及美国政治史、民主制度、宪政思想、社会运动和美国文化史，尤其重视通过历史研究解释当代美国政治争论。代表著作包括 These Truths: A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这些真理：一部美国史》，2018）和 The Secret History of Wonder Woman（《神奇女侠秘史》，2014）。

How Democrats Won Big, and Why 2028 Remains an Open Question （《民主党为何大胜，而2028年仍然充满变数》

BY： Elaine Kamarck、William A. Galston, from Brookings Institution（布鲁金斯学会），2026年11月6日内容简介：民主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取得重大胜利，不仅重新控制国会两院，还在一些长期由共和党占据优势的州和选区实现突破。但这是否意味着民主党已经找到了2028年总统选举的胜利道路？

两位作者首先分析了民主党获胜的选民基础。他们指出，民主党的胜利并非主要来自大批共和党选民转投民主党，而是共和党选民投票积极性下降，同时民主党选民动员明显增强。特朗普较低的执政支持率、生活成本上升、关税政策、伊朗战争和移民执法争议，都对共和党造成了不利影响。

文章特别关注2024年与2026年之间的选民结构变化。特朗普在2024年曾经扩大了共和党在拉丁裔、年轻选民和部分非白人工薪阶层中的支持，但这些进展在2026年明显受挫。民主党不仅在传统支持群体中重新获得优势，也在部分农村地区和竞争激烈的选区取得突破。

然而，两位作者并不认为中期选举已经解决民主党内部的路线之争。进步派和民主社会主义者取得了重要胜利，但温和派同样表现突出。在部分竞争激烈的选区，温和派候选人仍然具有重要的选举优势。

这意味着民主党在2028年面临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它应该依靠更鲜明的进步主义纲领动员年轻选民和工薪阶层，还是通过相对温和的政策主张重新争取政治中间地带？

作者还提醒读者，中期选举与总统选举具有不同的选民结构和政治环境。2026年的民主党胜利，很大程度上是选民对特朗普政府执政表现的回应，却不能直接证明民主党在2028年仍然能够维持同样的政治联盟。

总之，文章认为，民主党赢得了2026年的选举，却尚未解决2028年的政治路线问题。 反对特朗普能够帮助民主党赢得中期选举，但要在总统选举中建立稳定的全国性多数支持，仍然需要提出自己的政治议程。

作者简介：Elaine Kamarck 是布鲁金斯学会治理研究项目高级研究员、有效公共管理中心创始主任，也是美国民主党政治与总统选举研究领域的资深学者。她曾在克林顿政府担任高级政策顾问，长期研究总统初选制度、政党改革和政府治理。William A. Galston 是布鲁金斯学会治理研究项目高级研究员，担任Ezra K. Zilkha治理研究讲席。他曾在克林顿政府担任国内政策顾问，研究美国政治制度、民主理论、公共政策和政党政治，长期关注美国社会分裂与政治中间派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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