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中期选举掀起蓝色狂潮，特朗普2.0宣告结束……了吗？

美国中期选举结束。正如市场与各路民调机构所预测，民主党取得大胜，但胜利的规模仍然超出预期。随着特朗普阵营遭遇惨败，我们是否到了宣判特朗普2.0时代终结的时刻了呢？

Part 1：解读2026蓝色狂潮：历史传统与城乡割裂 03:45

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中期选举成了民主党掀起“蓝色浪潮”的舞台。但纵观美国过去十几年的历史，中期选举对在任总统往往并不友好：总统所在党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维持现状，更常见的是或多或少失去对国会的控制。近 20 年来，几乎每一任总统都会在中期选举中失去本党对国会的控制，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惯例。

民主党今年的这场大胜，因此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读。从历史传统来看，美国建国者刻意把众议院的选举频率定为两年一次，本意是约束众议员。但随着美国政党政治逐渐成熟，这场原本针对众议员的考试，变成了针对总统的考试。加上回溯投票在美国选民中是一种强大的投票动机，选民逐渐把手中的中期选举选票，当作惩罚或奖励在任总统的工具。一旦在任总统表现不佳（比如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选民就会积极动用这件惩罚武器。

不过，这次选举也有一些 2026 年独有的特殊因素。第一，中期选举的投票率向来低于大选年。美国选民可以分为核心选民和边缘选民两个群体：核心选民在每次选举中都不会缺席，边缘选民却可能在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中期选举中缺席。因此，一种可能是，投票率下降让特朗普、民主党和共和党各自的票仓出现了重组。第二，美国的城乡政治分裂。以这次选举中出现巨变的德克萨斯州为例：在参议员选举中，如果只看地图，共和党在州内大部分县都占优势。但对民主党来说，只要守住州内几座核心大城市的稳固票仓，并在那里取得巨大领先，就足以压过广大的农村地区。这种城乡分裂自 2016 年以来一直横亘在美国两党政治之间。如今在德州，民主党苦心经营的城市票仓，终于战胜了乡村的共和党票仓。

图1: 战后的历次中期选举中，在任总统所在政党常常表现不佳；近20年以来，在中期选举中失去一至两院的主导几乎已成传统

图2：在德州参议员选举中，共和党拿下了更多的县，但这不代表着更多的票。民主党在德州苦心经营城市战略，使得大城市的活跃选民压倒乡村，促进德州转蓝。本图中，圆圈颜色代表获胜党派，圆圈大小与深度代表获胜幅度。该地图中的大型蓝色圆圈，对应了德州奥斯汀、达拉斯、休斯顿、圣安东尼奥等的主要大城市。（图源：美联）

图3：在南部与中南部，大城市驱动的政党重组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大城市表现出更强的民主党倾向。（图源：卫报）

Part 2：中期选举会终结特朗普2.0时代吗？ 36:18

这次中期选举的结果，未必足以终结“特朗普 2.0 时代”，更可能带来的是立法僵局。民主党虽然掌握了参众两院的多数，但只是简单多数，而非三分之二的特别多数。在美国的政治体制中，国会享有立法权，总统则对立法拥有否决权，国会需要至少三分之二的支持才能推翻总统的否决。因此，在当前的格局下，一个可能的结果是：民主党可以在国会通过自己心仪的法案，却会遭到总统否决，且无力推翻；另一方面，总统或其他共和党人提出的法案，也很难在国会获得通过。由此，民主党与特朗普陷入立法僵局，双方相互牵制，彼此的法案都无法通过。考虑到当前的政策现状偏向特朗普一边，这种现状可能会因为僵局而长期维持下去。

我们可以借助一个简单的、基于Krehbiel(1998)的空间模型来理解这一点。

为了把问题简化，我们假设一个只有 11 名议员的议会，其中共和党 6 席、民主党 5 席。所有政策都可以放在一条从左（自由派）到右（保守派）的一维政策轴上，每名议员在轴上都有一个自己最理想的位置，政策离这个位置越近，他就越满意。议员按简单多数投票，也就是 11 票中拿到 6 票即可通过，并且每个人都按自己的真实偏好投票。按理想位置从左到右排序，第 6 名议员 L6 就是中位议员：他的左右两边各有 5 人，谁能拿到他这一票，谁就能过半。图中的“现状”是拜登时期留下的政策，位于偏左的位置。我们假设不存在强力党鞭。

在第一张图中，现状是拜登时期留下的偏左政策，位于 L3 和 L4 之间。中位议员 L6 提议把政策移到自己的理想位置。对 L6 和右边的 5 名共和党议员来说，这个新方案都比现状更接近自己的理想位置，所以这 6 个人会投赞成票；左边的 5 名民主党议员离现状更近，会投反对票。结果是 6 比 5，提案通过，政策从现状移到中位议员的位置。不论现状一开始落在哪里，中位议员总能拉上一侧的议员凑够半数，所以在不存在总统的情况下，最终胜出的一定是中位议员所偏好的政策。

在第二张图中，我们图 1 的基础上加入了总统。总统是共和党人，他的理想位置在 L9 和 L10 之间，比中位议员更偏保守。现状仍然是拜登时期留下的偏左政策。中位议员 L6 提出自己的理想点，和图 1 一样，L6 加上 5 名共和党议员共 6 票，以 6 比 5 在国会通过。法案送到总统面前时，总统只需要比较新方案和现状：中位议员的位置比偏左的现状更接近总统自己的理想位置，所以总统会签字。最终政策将移到中位议员的位置，和不存在总统时的结果相同。也就是说，在中期选举之前，总统与国会多数同属共和党，总统的否决权不构成障碍，政策顺利向右移动，总统与共和党共同胜出。

中期选举之后，在我们的简化模型中，假设民主党拿下 6 席，中位议员 L6 变成了民主党人，而总统仍然是共和党人。此时的现状是共和党统一执政期间留下的政策，位于 L6 和 L7 之间。民主党想把政策往左推，可以在国会以 6 票过半通过，但总统会否决，因为新方案离他的理想位置比现状更远。推翻否决需要 11 票中的 2/3，也就是 8 票，从左往右数，第 8 票落在共和党议员 L8 身上。而 L7 和 L8 都离现状更近，不会支持推翻，民主党最多只能凑到 6 票。反过来，总统和共和党想把政策继续往右推，又会被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多数否决。于是，50% 赢家线和 2/3 否决线之间形成了一段僵局区：只要现状落在这个区间里，向哪个方向修改都无法通过，政策只能维持原状。

如果再加入参议院的阻挠议事规则，即结束辩论、进入表决需要 3/5 的议员同意，在 11 人的议会里就是 7 票。如果共和党提出向右的政策，第 7 票落在民主党议员 L5 身上，民主党可以用阻挠议事拖住共和党的法案。如果民主党提出向左的政策：第 7 票落在共和党议员 L7 身上，共和党同样可以阻挠民主党的法案。不过往左改本来就要过总统否决这一关，需要拿到 L8 的第 8 票，这道门槛比 7 票更高，所以左侧的阻挠议事线并不会让僵局区变得更大。结果是，僵局区从原来 L6 到 L8 的范围，向左扩大到 L5 到 L8：即使现状稍微偏左，只要落在这个区间里，任何修改都会被总统否决或者被阻挠议事挡下，政策同样只能维持原状。

参考文献

• Campbell, Angus. 1960. “Surge and Decline: A Study of Electoral Change.”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24(3): 397–418.

• Downs, Anthony. 1957. 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 & Row.

• Fiorina, Morris P. 1981. Retrospective Voting in American National Election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 Krehbiel, Keith. 1998. Pivotal Politics: A Theory of U.S. Lawmaking.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Madison, James. 1788. The Federalist No. 52.

在小宇宙查看该单集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