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划手腕，大人躯体化，和精神科医生聊聊我们为什么越来越痛苦｜正面连接017

人有时会无法控制地伤害自己。青少年在手臂上划满伤痕，有人厌食，有人暴食——这些行为背后，往往有着共同的精神根源。在北京安定医院工作30年的姜涛医生告诉我们，长期被压抑的痛苦不会自动消失，而会外化在我们的行为中。

青少年划手腕会成瘾，是因为割伤后身体会释放内啡肽。这种类似吗啡的物质，让长期焦虑的人获得片刻平静。更关键的是，大脑会将这种平静像记住毒瘾一样牢牢记下，误判自伤为“解压成功”。

姜涛接诊过一对母女：女儿厌食，母亲却暴食，甚至把女儿的呕吐物加热吃掉。这种病态共生的背后，是母亲在竭力否认女儿的病情——她想通过不断替女儿进食、维持表面正常，来回避“我不是个好妈妈”的恐惧。

这些都是精神疾病。它们有来源，可诊断，部分也能治愈。但比疾病更让人无力的，是社会对精神痛苦的漠视。姜涛记得一个凌晨，他刚抢救完自杀未遂的女孩，窗外清洁工已在清扫街道。他深受震动：我们日复一日清理街角垃圾，却对内心腐烂的痛苦视而不见。

三十年间，姜涛目睹了中国人精神图景的变迁：日门诊量从寥寥无几增至三千余人；患者主体也从以精神分裂症为主，转变为近八成受情绪问题困扰。

这是一个越来越痛苦的时代吗？为什么以前很少听说抑郁，如今却仿佛无处不在？

一方面，我们近二十年才真正学会识别抑郁症。更深层的原因是，情感类疾病确实增多了。姜涛认为这源于时代巨变：过去生活节奏缓慢，价值观统一，“自我”尚未觉醒；如今，现实与期待的任何落差，都可能成为压垮一个人的应激源。

“躯体化”是痛苦的另一种外化。心悸、头痛、肠胃紊乱却查不出问题——这往往是心理承受已濒临极限，让身体成为痛苦的代言人。

面对痛苦，我们能做什么？姜涛认为，首先要“看见”。这个词虽被说滥，做到却难。看见痛苦是一种需要培养的能力，也需要精神科学的知识作为根基。本期播客，我们和姜涛医生探讨了当下最普遍的“症状”——孩子为何割手腕、成年人为何躯体化；治愈为何如此艰难，以及，希望究竟在何方。

本期嘉宾：

姜涛  北京安定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

shownotes：

02:13   在90年代，抑郁、双相往往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

04:32   过去自我没有觉醒，反而保护了人低档次的“健康”

07:44   被过度规训的女孩，连划手腕的血痕都整整齐齐

09:10   过度控制的父母，甚至要帮我归置病历

13:49   母亲对考第二的女儿说“想跟你一起去死”，我忍不住把她轰了出去

17:40   通过加热吃掉女儿的呕吐物，来回避“我不是好妈妈”的恐惧

25:29   孩子划手腕成瘾背后的大脑机制

33:56   躯体化未必是因为当下压力，也可能是过往创伤——人在终于成功，终于能放松后反而容易崩溃

35:18   防御机制越强，越压抑，身体越容易出问题

38:46   自我诊断为抑郁/焦虑/adhd的热潮背后，可能是严重的焦虑和不接受自己

43:42   为什么坚持吃药这么难？

44:20   为理解患者，我吃过抗抑郁药，有同行给自己打过治精神分裂的针

52:26  精神科医生变多了，给患者的时间却少了

58:39  我曾想逃离精神科，直到找到价值感

01:01:08   社会和人性都变复杂了，现在很多症状我看不明白

01:04:00   精神科医生会有精神危机吗？

01:06:43   写书的契机：我曾抢救回来的抑郁女孩，后来还是自杀离世了

01:10:06    我们可以为自己的精神健康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