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阅读|2026年法国骚乱(二):法国为什么再次陷入政治与社会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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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10月17日,法国发生近年来规模最大、暴力程度最严重的社会抗议之一。根据法国内政部统计,约55万人参加了当天的全国示威,组织者则估计有80万人。大多数参与者进行了和平示威,但巴黎、马赛、里昂等城市发生了严重的抢劫、纵火和警民冲突,部分市政建筑遭到袭击。法国总统马克龙次日晚发表电视讲话,谴责暴力行为,同时承认示威者提出的教育、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问题需要得到回应。10月31日,法国连续第三个周末举行全国性示威,约32万人参加,巴黎、里昂等城市再次发生局部警民冲突。与此同时,德国、意大利等欧洲国家也出现了以青年为主要参与者、围绕生活成本、教育资源和公共服务等问题展开的抗议,显示类似的社会不满已在多个欧洲国家集中显现。
这场抗议最初由高中生发起。教师短缺、班级拥挤、校舍条件恶化以及教育资源分配不均,是学生走上街头的直接原因。随着大学生、工会和其他社会群体加入,抗议逐渐超出教育领域,转向物价上涨、财政紧缩、公共服务衰退以及对政府的不满。到10月17日,原本相对具体的教育诉求,已经演变为一场涉及法国社会多个阶层的全国性抗议。
法国并不缺少街头抗议的传统。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2023年的退休制度改革抗议,以及同年因警察枪击青年而爆发的郊区骚乱,都曾引发大规模社会冲突。然而,2026年10月的事件发生在一个更加特殊的政治时刻:马克龙第二个总统任期即将结束,法国传统政党体系持续分裂,国民议会难以形成稳定多数,政府面临严重财政压力,而2027年总统大选已经迫近。
因此,这场骚乱提出的问题不只是法国为什么再次出现街头暴力,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经历多年改革、社会抗议和政治重组之后,法国政府仍然难以回应社会的不满?马克龙曾经承诺超越传统左右两派的政治对立,为什么其执政末期反而出现更加严重的政治分裂?当社会抗议不断转化为治安与国家权威问题时,法国的民主政治又将受到怎样的影响?
本期选择《纽约客》《世界报》以及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的四篇深度分析,从马克龙主义的政治遗产、法国社会危机的积累、政府与社会之间的对话失灵,以及2027年总统大选四个角度,考察这场骚乱背后的政治与社会问题。
一、《纽约客》:马克龙为什么使法国陷入动荡?
How Macron Destabilized France(马克龙如何使法国陷入动荡,《纽约客》,2026年10月23日)
by Isaac Chotiner,访谈 Julian Jackson
内容介绍:2026年10月17日的骚乱,发生在马克龙总统任期即将结束之际。对于曾经以改革者形象进入法国政坛、承诺打破传统左右两派政治格局的马克龙而言,这场危机也使人们重新审视其近十年的政治遗产。
《纽约客》记者Isaac Chotiner采访了英国法国史学家Julian Jackson,讨论这场骚乱为什么可能成为法国政治的重要转折点,以及马克龙主义为何未能实现其最初承诺。
Jackson认为,最初的高中生抗议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因为它集中反映了年轻一代对于教育条件、公共服务以及未来生活的焦虑。但10月17日发生的大规模暴力改变了事件的政治性质。原本围绕教育和社会政策的争论,迅速转向国家权威、公共秩序和政府治理能力。骚乱不再只是某一项政策引发的抗议,而成为法国政治制度是否能够有效运作的问题。
在Jackson的分析中,理解这场危机必须回到马克龙2017年当选总统时的政治承诺。马克龙以超越传统左右对立的姿态崛起,迅速瓦解了法国社会党和传统中右翼政党的既有政治格局。他的成功一度被视为法国政治更新的标志,但这种政治重组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当传统政党衰弱,而总统领导的中间派政治力量又无法形成稳定的社会基础时,法国社会不同群体的不满便更难通过正常的政治代表机制得到表达。
Jackson特别关注马克龙的执政方式。法国第五共和国赋予总统较大的行政权力,但总统权力的有效运作仍然需要政治支持和社会认同。马克龙推动经济和社会改革时,往往更强调政策的必要性和行政效率,却难以获得广泛的社会共识。长期积累的不满,使不同群体逐渐把总统本人视为政治问题的象征。
这一问题在2024年马克龙解散国民议会之后进一步加剧。新的议会格局没有产生稳定多数,政府的政治基础更加脆弱。总统仍然拥有重要的宪法权力,却越来越难以通过议会和社会协商推动政策。
访谈的另一个重点是2027年总统大选。随着马克龙无法再次连续竞选总统,法国政治竞争正在向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与激进左翼政治人物让-吕克·梅朗雄等人集中。Jackson认为,骚乱可能进一步强化法国选民对公共秩序和政治稳定的关注,使极右翼获得新的政治机会。但法国政治的未来仍然存在不确定性,不能简单认定骚乱必然导致某一政治力量获胜。
这篇访谈没有把2026年的骚乱视为孤立事件,而是将其放在马克龙近十年的执政历史中,讨论总统制、政党重组与社会代表性之间的关系。它提出的问题是:当一个政治领导人成功打破旧有政党体系,却没有建立能够长期吸纳社会矛盾的新制度安排时,政治更新是否反而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制度危机?
作者介绍:
Isaac Chotiner是《纽约客》记者,以政治人物、历史学家和公共知识分子的深度访谈著称。Julian Jackson是伦敦玛丽女王大学法国现代史荣休教授,长期研究法国政治史、第二次世界大战与戴高乐主义,著有《某种法国观念:戴高乐的一生》(A Certain Idea of France: The Life of Charles de Gaulle)等作品。Jackson的研究特别关注法国政治制度、民族认同与领导人物之间的关系。
二、《世界报》:从农场到高中,法国为什么普遍陷入焦虑?
From Farms to High Schools, France Is a Nation on Edge(从农场到高中:一个处于危机边缘的法国,《世界报》,2026年10月12日)
by Christophe Ayad、Agathe Beaudouin、Benjamin Keltz、Bastien Scordia、Florence Traullé
内容介绍:10月17日的全国性抗议并非突然发生。在此之前,法国不同地区和社会群体已经出现了一系列相互交织的不满。《世界报》在10月12日发表的这篇深度报道,试图描绘法国社会在骚乱爆发前夕所面临的整体状况。
文章将视野从巴黎的政治争论转向法国不同地区的日常生活。法国正在同时经历多种压力:极端高温及其他气候问题对农业和地方经济造成冲击,国家债务与融资成本上升限制政府财政空间,生活成本和住房问题加重家庭负担,失业与就业不稳定削弱人们对未来的信心,而公共教育资源不足则引发年轻一代的抗议。
这些问题分别涉及不同社会群体,却逐渐形成一种相似的社会情绪: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自己的生活处境正在恶化,而政府既缺乏足够的资源,也没有令人信服的长期解决方案。
报道特别强调,法国的社会危机并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贫困郊区。农业地区、地方城市、普通工薪家庭和接受公共教育的青年,都可能受到经济和公共服务问题的影响。不同群体之间并不一定具有共同的政治立场,甚至可能在移民、环保和经济政策上存在明显分歧,但他们对公共政策的不满,却能够在特定时刻形成相互呼应的社会抗议。
财政问题是理解这种困境的重要背景。法国政府长期维持较高水平的公共支出和社会保障,但随着国家债务不断积累、融资成本上升,政府能够用于改善教育、住房和其他公共服务的财政空间受到限制。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财政紧缩往往意味着公共服务质量下降;而对于政府而言,继续扩大公共支出又可能加重债务压力。
这种矛盾使法国政府陷入两难:一方面,民众希望国家继续提供稳定而充分的公共服务;另一方面,政府的财政能力和政治协调能力却越来越难以满足这些期待。
文章还揭示了法国社会情绪中的另一层变化。与过去围绕某项改革展开的抗议不同,2026年秋季的社会不满具有更加分散的来源。农民、学生、城市居民和普通劳动者所面对的问题并不相同,但对未来缺乏信心的感受却具有某种共同性。
因此,这篇报道不仅解释了10月17日街头暴力的具体经过,而且还说明了为什么法国社会在骚乱爆发之前,已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它提供了一幅更广泛的社会图景:法国面临的并不是单一的教育危机或治安危机,而是经济压力、财政约束、公共服务问题和社会信任下降相互交织的局面。
作者介绍:本文由《世界报》多位记者合作完成。Christophe Ayad长期从事国际与政治报道;Agathe Beaudouin、Benjamin Keltz和Florence Traullé分别从法国不同地区展开采访;Bastien Scordia关注公共部门及行政事务。文章结合地方报道与全国性政策分析,呈现法国不同社会群体面对的现实压力。
三、《世界报》:马克龙政府为什么失去了回应社会抗议的能力?
French Protests Force Macron to Confront the Failures of His Presidency(法国抗议迫使马克龙面对其总统任期的失败,《世界报》,2026年10月19日)
by Le Monde Editorial Board(《世界报》编辑部)
内容介绍:10月17日骚乱发生后,法国政府首先面临的是恢复公共秩序的问题。多座城市出现纵火、抢劫和针对公共建筑的袭击,政府必须对暴力行为作出回应。但《世界报》在10月19日发表的社论指出,如果政府仅仅将危机理解为治安问题,而不认真回应示威者提出的社会诉求,法国的政治与社会矛盾就很难得到缓解。
社论首先明确区分了和平抗议与暴力行为。根据官方统计,当天约55万人参加示威,绝大多数人通过和平方式表达了对教育条件、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的担忧。暴力行为应当受到谴责和法律追究,但不能因此否认其他示威者提出的问题。
《世界报》认为,马克龙执政以来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政府与社会组织之间的协商关系不断弱化。传统上,法国工会、政党和其他社会组织在政府与社会之间发挥中介作用。即使双方存在严重分歧,这些组织仍然能够代表特定群体提出要求、参与谈判,并在一定程度上协调抗议行动。
然而,自2017年以来,马克龙政府在推动改革时经常绕开传统的社会协商机制。政府倾向于直接宣布改革方案,并强调政策在经济和行政上的必要性,却未能充分吸收工会及其他社会组织的意见。长期以来,这种执政方式逐渐削弱了政府与社会之间的信任。
社论回顾了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当时,大规模抗议迫使马克龙启动全国性公共讨论,希望通过广泛征求意见缓解社会不满。然而,许多参与者后来认为,这场讨论并未充分转化为具体政策成果。2023年的退休制度改革再次加深了这种不信任。政府在缺乏议会正常表决支持的情况下推进改革,使反对者认为自己的意见无法通过常规政治程序影响决策。
2026年的高中生抗议因此并不是孤立事件。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他们面对的不只是教育资源不足的问题,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感受:即使通过集体行动表达要求,政府也未必愿意认真回应。
这种信任危机在当前法国政治格局下更加严重。2024年国民议会解散后,法国政府缺乏稳定的议会多数,行政部门不仅需要面对街头抗议,还必须应对反对党提出不信任动议的风险。财政危机进一步限制了政府通过增加公共支出来缓解社会矛盾的能力。
《世界报》认为,马克龙政府必须同时完成两项任务:恢复公共秩序,以及重新建立政府与社会之间的对话。但仅仅承诺倾听已经不足以恢复信任,政府还需要通过具体政策回应示威者提出的问题。
这篇社论提供了一种政治制度层面的解释:法国社会抗议反复发生,不仅因为经济和社会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也因为传统的社会协商和政治代表机制逐渐失去效力。当政府缺乏能够有效协调社会矛盾的中介组织时,不同群体便更可能直接通过街头行动表达不满。
作者介绍:《世界报》创刊于1944年,是法国最有影响力的全国性报纸之一。其社论通常由编辑部集体署名,代表报纸的机构立场。这篇文章属于社论而非普通新闻报道,既对马克龙政府的执政方式提出批评,也明确反对骚乱中的暴力行为,主张通过恢复公共秩序和实质性社会协商解决危机。
四、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骚乱、债务与2027年法国总统大选
France’s Riots and Mounting Debt Reveal a Country in Disarray Ahead of Pivotal Presidential Election(法国骚乱与不断增长的债务:关键总统大选前夕的国家危机,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2026年10月22日)
by Grégoire Roos
内容介绍:法国2026年10月的骚乱发生在距离2027年总统大选只有约半年的时候。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的Grégoire Roos认为,这场危机不仅反映了法国社会的不满,也可能深刻影响未来的政治竞争,并对欧洲其他国家产生警示作用。
Roos首先指出,法国当前的政治危机具有多重来源。高中生对教育条件的抗议,逐渐吸引大学生、工会和“黄背心运动”参与者加入,形成了一场诉求广泛的社会动员。10月17日的暴力行为虽然主要由部分参与者实施,却改变了整个运动的政治环境。公众对于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的关注,开始与对国家秩序、社会安全以及政府治理能力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在Roos看来,法国的政治困境与不断恶化的财政状况密切相关。长期以来,法国依靠相对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和公共服务维持社会稳定。但高额债务和财政赤字限制了政府继续扩大支出的能力,也使任何涉及财政紧缩的改革都容易遭遇强烈反对。
这种财政困境又与法国的政治分裂相互影响。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政治力量已经失去过去的优势,国民议会缺乏稳定多数,政府很难就预算和重大改革形成广泛共识。政治僵局削弱了政府处理财政问题的能力,而财政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又进一步加深社会对政治制度的不满。
Roos特别关注骚乱对极右翼国民联盟的影响。对于长期强调治安、国家权威和反移民政策的玛丽娜·勒庞而言,街头暴力为其政治主张提供了新的宣传机会。当选民越来越担忧政府无法维护公共秩序时,主张采取更强硬治理方式的政治力量可能获得支持。
但Roos并没有把法国的危机完全归结为极右翼的崛起。他认为,法国社会当前还面临一种更加广泛的未来焦虑。经济增长乏力、公共服务质量下降、技术变革以及政治制度缺乏有效回应,使部分民众逐渐失去对国家发展方向的信心。对于不同年龄和社会阶层的人而言,这种焦虑可能表现为不同的政治诉求,却共同削弱了社会对于现有政治秩序的认同。
文章也把法国的危机放在欧洲背景下考察。法国是欧盟的核心成员国之一,其财政稳定、政治方向以及对欧洲一体化的态度,都会影响欧洲未来的发展。如果法国在2027年总统大选后出现重大政治转向,其影响将不仅限于法国国内。
作者介绍:
Grégoire Roos是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欧洲及俄罗斯与欧亚项目主任,研究欧洲政治、欧盟政策以及欧洲国家面临的政治与战略问题。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成立于1920年,是英国重要的国际事务研究机构,其分析文章主要面向政策制定者、研究人员和公共事务读者。
这四篇文章从不同层次解释了2026年10月法国骚乱背后的政治与社会危机。
《纽约客》将事件放在马克龙近十年的执政历史中,关注传统政党体系瓦解之后,法国是否建立起了能够有效代表不同社会群体的新政治结构。《世界报》关于法国社会现状的深度报道,则从农业、教育、住房、就业和公共财政等领域,呈现不同群体长期积累的生活压力。其10月19日社论进一步指出,马克龙政府在推动改革过程中弱化社会协商机制,使政府与工会、青年及其他社会群体之间的信任不断下降。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的分析则把骚乱与国家债务、议会僵局和2027年总统大选联系起来,讨论社会危机可能如何改变法国未来的政治方向。
四篇文章共同揭示了法国当前面临的一项基本矛盾:民众仍然期待国家提供充分的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但政府的财政能力、政治支持和社会协调能力却受到越来越明显的限制。
与此同时,马克龙时代的政治重组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传统左右两派政党衰弱之后,法国并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新政治格局。总统权力依然集中,议会却高度分裂;政府需要推动改革,却缺乏足够的社会信任;民众可以通过选举和示威表达不满,但这些要求又难以转化为持续有效的公共政策。
距离2027年总统大选只有数月,法国政治面临的核心问题,或许已经不只是由谁接替马克龙,而是下一届政府能否在高度分裂的社会中重新建立政治信任,并找到解决财政、公共服务和社会不平等问题的可行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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