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讯｜台湾与日本：政治、社会与历史

编者按：讨论当代东亚政治，人们通常首先想到国家之间的竞争、军事安全、经济发展以及政党政治。但如果把目光转向社会内部，就会发现，政治制度与政治认同的形成，往往与阶级结构、语言、文化、历史记忆和普通人的日常经验密切相关。本期选择的四本新书，分别从台湾和日本的历史经验出发，讨论制度、社会结构与文化认同之间的关系。

林宗弘的《惊涛骇浪》从政治社会学角度分析台湾的民主韧性，考察来自中国大陆的压力如何与台湾内部的阶级、世代、经济利益和政治认同分歧相互作用。陈培丰的《重构台湾流行歌曲史》则通过台语与华语流行音乐的发展，重新观察殖民统治、战后移民、语言政治和阶级差异如何塑造台湾社会的文化认同。两本书关注的领域看似不同，却都试图说明：理解一个社会的政治与文化，必须进入其内部复杂的社会关系。

另外两本书将视野转向日本。曹嗣衡的《日之丸的东方红》研究文化大革命时期毛泽东思想在日本的传播，讨论一种来自中国的革命思想如何在日本的学生运动、知识界和大众文化中获得新的意义。境家史郎的《战后日本政治史》则从1945年战败后的政治改革出发，梳理日本宪政制度、政党竞争与政治体制的长期变化，解释为什么日本政治在经历多次改革和政权更替之后，仍然表现出某些制度上的连续性。

林宗弘（Thung-Hong Lin）： Seas: Taiwan Under the Shadow of China in the 21st Century， Stanford University ,2026年9月)

内容介绍: 台湾经常被视为经济发展与民主转型的成功案例，但它同时面对内部社会分歧和外部政治压力。林宗弘在本书中提出的问题是：一个存在阶级、族群、世代、经济利益和国族认同分歧的小型民主社会，为什么能够在强大威权邻国的压力下维持民主制度？

作者认为，理解台湾的民主韧性，不能只研究军事安全、外交关系或者政党竞争，还必须考察外部压力如何通过台湾内部既有的社会结构产生政治影响。中国大陆的经济联系、政治影响和信息传播，并不是作用于一个完全团结的台湾社会，而是与不同群体的经济利益、身份认同和政治立场发生复杂互动。林宗弘以2014年太阳花运动、台湾社会对2019年香港抗争的回应，以及2024年前后的社会运动为案例，讨论公民社会如何面对外部压力，并在政治动员中形成维护民主制度的力量。因此，台湾民主的韧性不仅来自正式的宪政制度和选举程序，也来自社会组织、公共参与和集体行动的能力。这一研究将台湾问题从传统的两岸关系和国际安全框架进一步推进到政治社会学领域，为理解外部威权压力与内部社会分歧如何共同影响民主制度提供了一个值得讨论的案例。

作者介绍: 林宗弘,中央研究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主要研究社会不平等、政治经济学、灾难社会学以及台湾民主。他长期关注台湾经济发展、阶级结构与政治转型之间的关系，研究涉及社会分层、经济不平等、公共政策和集体行动等领域。

陈培丰:《重构台湾流行歌曲史：常民／移民的竞合交响与“台湾味”的诞生》, 春山出版, 2026年9月

内容介绍: 所谓“台湾味”究竟是什么，又是在怎样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陈培丰从这个看似属于流行音乐的问题出发，重新考察20世纪台湾社会的语言、阶级与文化认同。作者将研究时间从1920年代延伸到战后，通过台语与华语流行歌曲、音乐产业资料、语言分析以及音乐人的口述访谈，追踪不同社会群体如何通过歌曲表达自身的生活经验。书中尤其关注“常民”与“移民”之间既合作又竞争的文化关系：日本殖民统治结束后，台语歌曲经历了新的语言政治和文化定位，华语歌曲则在战后移民、国家文化政策和国际流行音乐的影响下形成不同的发展路径。作者通过陈和平、刘清池等音乐人的经历，重新发现那些长期流传于夜市、工厂、计程车和基层娱乐场所，却较少进入主流音乐史叙事的歌曲，并讨论为什么某些音乐被视为现代、进步或具有艺术价值，另一些音乐却被贴上乡土、低俗或商业娱乐的标签。音乐品味背后的区分，实际上与语言权力、社会阶层和文化正统性的形成密切相关。陈培丰因此并不只是重新整理台湾流行歌曲的发展顺序，而是借助音乐史讨论殖民经验、战后社会转型与文化认同的形成过程。这本书的学术意义，也正在于把大众文化当作理解社会结构与历史变化的重要材料。

作者介绍: 陈培丰，日本东京大学总合文化研究科博士。曾任成功大学台湾文学系副教授、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研究员，现任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兼任研究员。

曹嗣衡:《日之丸的东方红：文革期间毛泽东思想在日本的传播与影响》, 国立台湾大学出版中心, 2026年9月

内容介绍: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毛泽东思想不仅在中国国内产生巨大影响，也通过翻译、出版、政治宣传和社会运动传播到世界各地。日本是这一跨国传播过程中一个值得研究的案例。1960至1970年代的日本正经历学生运动、反战运动、经济高速增长带来的社会矛盾，以及新左翼思想的兴起，毛泽东思想因而进入了一个与中国截然不同的政治和文化环境。为什么毛泽东思想能够吸引当时日本的不同社会群体？这些思想进入日本以后，又如何被当地知识分子、政治组织和大众文化重新解释？

作者利用大量原始文献，将全书分为“经典、语言与教育”“文化与艺术”“知识分子”和“社会”四个部分，通过十一组案例，考察毛泽东著作与《毛主席语录》的日文翻译、知识分子的思想活动、漫画与大众文化，以及日本激进政治组织对毛泽东思想的接受和运用。书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没有把思想传播理解为从中国向日本的单向输出，而是强调接受者自身的社会环境和政治诉求如何改变一种思想的意义。日本的毛主义既与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存在直接联系，也在日本的社会运动和思想争论中发展出不同的解释与实践。因此，本书实际上将文化大革命研究从中国国内史推进到跨国思想史与冷战文化史，揭示政治思想在跨越国界以后如何被重新选择、改造和运用。

作者介绍: 曹嗣衡香港中文大学日本研究哲学博士，同校研究生学术成果奖2025得主。研究领域为中日关系史、东亚思想文化交流史、日本思想史、近现代日本文化史等

境家史郎:《战后日本政治史：从盟军占领到新五五年体制》,译者： 陈柏杰;审订： 徐浤馨; 国立台湾大学出版中心, 2026年9月

内容介绍: 1945年日本战败以后，盟军占领、宪政改革、冷战和经济重建共同塑造了战后日本政治的基本框架。境家史郎在本书中试图从长期制度发展的角度，解释日本政治如何从占领时期的民主化改革，逐步形成以自由民主党长期执政为主要特征的1955年体制，又如何经历1990年代以来的选举制度改革、政党重组和政权轮替，进入作者所称的“新五五年体制”。全书从盟军占领与吉田路线开始，依次讨论保革对立、经济高速增长、安保争议、泡沫经济崩溃、政治改革以及安倍时代的政党竞争与政策变化。作者特别强调宪法在战后日本政治中的地位：1947年施行的《日本国宪法》至今没有经过正式修改，因此有关国家权力、防卫政策和政治改革的争论，长期围绕一个相对稳定的宪政框架展开。日本政治虽然经历多次政权更替和制度改革，却也表现出明显的连续性。作者由此将政党竞争、选举制度、经济结构和国际环境放在一起考察，试图解释日本政治体制如何在变化中维持某些基本特征。本书的价值不在于逐一评价战后历任首相，而在于为理解日本八十年来的政治发展提供一个相对完整的制度史框架。

作者介绍: 境家史郎，东京大学法学博士，曾任日本首都大学东京（现东京都立大学）法学部教授、东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副教授，现任东京大学大学院法学政治学研究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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