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所有的私吟都是大合唱：三论诗学正义论

编者按：“与其窒息而亡，不如长歌当哭！”丁东老师说：许章润先生本是一位享誉中外的法学学者，他后来因言获罪、被迫离开学术研究，不得已转型为诗人。因感念“浊世苍生尚存侠义，相濡以沫；暴政扼喉不废弦歌，声气同求”，许章润老师近四年来，写了不少诗。他的诗，语言凝炼，意象丰满，雄浑大气，炽烈的情感如同火山的岩浆喷涌而出。他表达的是直抵心灵的血泪歌哭，是逼到绝境后的大彻大悟，是对人类困境的终极关怀。最近，他的诗结集为《阵亡：天人之战》由东京读道社出版。在《诗集》扉页，许章润先生写到：

献给

庚子以还

所有无私无畏援手相助的

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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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不仅勤于写诗，且对诗歌理论也颇有见解。本文为《阵亡》诗集序言，以“晚岁展喉，老来纵歌”起笔，叩问诗咏之所由来与所当往。文章贯穿天人之间、生死之际、私吟与大合唱的深层辩证，将一己个体之承受与挺立置于大一统箝口封喉之对照中，揭示诗之为“绝望的教材”，而又为诗人建立精神主权共和国，通向语言的公民性与政治生存的开放性。文中既有对“大数据极权主义”的警觉与对历史垃圾时间的反思，亦有对人性天然仁慈与怜悯的坚信，最终归于“所有的书写只是面对人性的无解和人世的苦难而走投无路时以头撞墙留下的血渍”。经出版社授权，书评特此刊出全文，纪念庚子年那场浩劫以及无数义人。

四年前的六月，暑热难耐，微恙时侵，神困体乏，遂掷笔罢思，转潜艺文，消遣复涵养。世事苍茫，心事浩茫，而未来渺茫，当下微茫，既无意纠缠法意，而不期然心浸诗咏，便旦暮放歌，自言自语中自娱自乐，品味浮生而打发残生。逮至秋初，一鼓作气，居然成诗百三十首，辑集成册，此即《劫灰》。转瞬寒来暑往，一发不可收拾，更有《燔祭》与《送葬》两集相继付梓。乡野孤居，只观阴晴，不闻市声，倏忽乙巳而丙午，过往一年所咏，长歌短调，铢积寸累，日就月将，不意匆匆，凡两百四十九首，乃再庋为一集，题名《阵亡》。至此，春秋四度，合共四卷，悲歌易水，击缶收煞。而心在神州，身老沧洲，此生诗兴，殆已耗竭，略抒山河块垒，不愧三餐有米。

那么，晚岁展喉，老来纵歌，心心念念，连篇累牍，仿佛隋珠弹雀，似乎玩物丧志，其所为何来，又欲将何往，究竟图个啥子呢？

一

看官，此间缘由，就在于人族是说话的物种，没处可说，无人对谈，则晨朝兴发于衷，出处落诸纸笔，实为不得已。而以飞流湍荡的沉默之声向一潭死水的声之沉默献祭，就在于当第一声婴啼穿破石墙，从此一切乐声都旨在歌诵静谧，故而，所有的笔尖都蓄育着一声凄厉，并可能通向造物的尽头。如此这般，好歹，不废人之为人的基本机能也。而机能既是天赋自然，更倚后天心力淬炼，则以人力护养天赋，便是顺天应人，不争无忧，而有望风调雨顺，万物生长。在此，柴米油盐的洒扫应对中必有起伏跌宕之爱恨情仇，风雨飘摇时节尤见强毅力行恪守底线之气节。而所谓人，就是学而为人，首先并终究而言，在于一己个体之承受与挺立。其对立面不是别的，正是以“驭民六术”集中表征的实腹弱智、箝口封喉的大一统也。更何况，末法时代，历史的垃圾时间里历史并未终结，毋宁，物极必反，背水而战，伟大的历史主体经历了自己的历史疲劳期，正从漫长的世界历史假期中姗姗归来，而有待展开，正在展开，并有望在可见的未来蓬勃浩荡展开，则日升月落，载浮载沉，“袅长风，莫牢愁，歌罢此生浮”，吾人何必又岂能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耶！？

是啊，生活必吐心声，生命须予咏叹，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平常得如同一个奇迹，正如生老病死的每一处不期然而然，都是磊落寻常在永不停息地亿万次自我重复，于琐碎日常再现的展演中将深沉因果兑现，而异彩纷呈得令人心醉神迷，叫末路者绝望地眷念这个大千世间。其间机杼，就在于体会已知，感受未知，似乎亲近却永远无法接近，更因为山高水长，磅礴而微淼，讲也讲不清，道也道不明，却又仿佛耳鬓厮磨，莫逆于心。于是，好奇和怔忡，感兴复赞叹，以及时袭心头的迷惘和恐惧，致令瞻望而绝望，更因绝望而坦荡。说来奇怪，但并未超出常情的是，如同“最为冷酷的抽象数学与最为炽热的权力渴望”居然一拍即合，狼狈为奸，故尔，进而顺理成章地发展出今日特定国度的“大数据极权主义”，在此，诗人悲观绝望之至，也就是严肃庄敬至极，而情不自禁地引发出理性的忧伤，便止不住倾情赞咏的欣悦，惟以狂喜的颂叹收束，俱落于生死壮丽的感喟。是啊，“扬之水，云何不乐！？”倘若悲无能，乐无能，不但说政治地活着，就连人地道活着，也被一笔勾销了，还遑论什么人不人的，哪里还谈得上一己的尊严与自我的凛然。置此情形，风声和雨声两相望闻，心律合韵律彼此问切，一己之悲欣情同于万物之荣枯，而万物共一己为同囚于宿命而神伤，而欣悦，而手之舞之，则一派苍莽聚啸于心头，三界澄明凝练为歌咏，夫子哟，咏而归也！

朋友，与其窒息而亡，何如长歌当哭。谁说生命不曾缠绵！谁说老年不该咆哮！

二

本来，生命派定，不由自主，无地彷徨之际，需要梦与做梦，而世界本就是幻象，生活就是假定在生活，也就是当真在绝对地生活，则面对梦般现实，特别是有死人生，诗咏既因筑梦惊起，复为逐梦砥行，再为解梦放声，虽然根本上永恒不得纾解的存在论困厄犹在、长在并恒在，但好歹精神上暂时有所舒缓，甚至赋予自家心境以世道人心日臻善境的光芒心态，这便仆而后起，屡仆屡起，收拾精神，继续承受而感受。再说了，所有的世事和心事无不濡有梦之色彩，最现实的当下考虑也立基于有关利害盘算的一枕黄粱，至美至纯的理想也难免有意无意地诉诸不着边际的傥言大论。至于千年帝国的言之凿凿，铁打江山的信誓旦旦，当然，更且俱为妄人梦游尔。因而，对于困居于此在生死的人族，无论集体还是个体而言，诗咏所昭示的青天白日之梦，无异于是将此在之异在的逃亡通道，令自己对自己远观近视，侧击旁敲，呼应的是“我的国不在这世界”那一声遥远的喟叹，而以梦筑巢，居巢耕织，收拢了行愁坐困却又流离失所的身心，进而，有望实现自己精神世界隐秘的文艺复兴。

就此而言，伟大的诗作享有绝对性。反面来看，世界的荒诞性及其救赎的不可能性，同样秉有原初的强劲诗性，并引发了后天的滔天诗兴。换言之，假如哲思意味着关于世界的荒谬性的浓郁诗意，那么，诗思恰是关于世界的所有苦闷的超幻神学。为何至高的哲理与神思最终均只能诉诸诗意，表诸诗咏，而决绝诗意的尽头恰是太初之境，其因在此，而不止于此矣。

三

进而言之，所有的诗人都是理想国不可救药的思乡病患者，也必然都是寸步难行的四方吟游者，自此在的异乡追寻来世的故乡，而在在彰显了定居的此岸者之永恒的漂泊性，每个人都是、也都在自己顶着个自己的影子。是啊，困居大地之上才倍感流荡之苦，流亡者随遇而安，歌吟供定居者阅读的寓言，不只因生死两头无着无落，毋宁，只因对生命热爱得时刻抱持哀挽之时态，而随时随地准备诀别之不舍心态。进而，更主要的是，辗转直下，无情戳穿傥言大论的梦游之为幻也。况乎，天行有常而无常，冥晦的世界需要神人沟通，诗咏既为山河与心灵的私语，依赖语言却不屑于语言的庸常，属于一种语言现象却又奋力挣脱语言的现象性，则灵肉二境，生死两头，至明与至暗的对极中，正是原初的懵懂抚慰了沧桑个体。再者，因有别于日常语言和工作语言，诗咏以原初语言凝练而成的诗意讲述，将层层包裹的世界彻底裸陈却又铺展得如梦似幻，从而，为密不透风而又防不胜防的心灵，豁然开启了一线天启。

尤有甚者，对于不幸困陷厄运而仿若隔世中的个体而言，诗咏是秘密兄弟会的入门通行证，孤独的魂灵在此找到了失散已久的手足，畸零的飘零者凭借一声欸乃发现了亡命天涯的骨肉。——诗人以字为基，携辞立础，为自己建立了一座公民精神主权共和国，旨求遮风避雨，更望生聚作息。置此山巅之城，太乙燃藜，虚室生白，古往今来的亿万生灵立约订礼，再据此合众群居，则众声喧哗而载文载道。就此而言，转进一层，诗咏同时实则画地为牢，兑现了虚假的允诺与模拟的复仇，而俱为自我施刑也。故而，呼应前文命意，恰如诗人所咏，诗歌是“诗人绝望的教材”，而诗人“彼此是绝望的教材”。绝望至极，无所望焉，反倒坦然于命，纵便身处荆棘。——的确，正如那位异乡隔世者的伶仃诗咏，“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午夜”，更不是任何人都能在午夜为伴引黎明的浴血喷薄而引火自焚。拒绝指定的归属而自我皈依于字词的时空，展现的是心智和心志的洒脱灵性之不羁，而捍卫的正为精神的崇高不屈，导向的是语言的公民性所奋力展现的政治生存的开放性，追索的是有限生命的无限可能性。

也罢，洒家活着，倔强地活着，且于打发更且咏唱柴米油盐的私密中，做个世界荒诞性和生命悲剧性的密使，从而，也就是将那个此在炽炽、不可一世的势焰中心彻底放逐。

四

终于，诗咏泪眼迷蒙于人世正因为心驰神往于神世，而感兴神意只为了必得体贴人意，缕述心事所以有望治愈心思。换言之，如前所述，置此天人之际，虽然荒谬之为世界的事实这一绝对专制性，让存在本身了无意义，但吟游诗魂对于终极存在的形上热情，就此反转而为关于尘世悲欣的无上挂念，既温暖了此在人世，并赋予其超在意义，反之亦然。由此，如同期待儿女长大成人赋予了人类语法以将来时态，创世之光照耀并一直照耀着世界的再一次——每一次——重新开始。而一己私吟也就是公共宣叙，则滴水照见太阳，每一粒沙子里都有个创世及其毁灭的故事，恰如乙巳仲秋在下远山独对的苍茫晨咏：

阴阳。死亡降临时从不声张，

有迹可循，却再也没法还原现场。

无言的结局早定，前赴后继，

所有的私吟其实都是大合唱。

观念以精神不朽负隅顽抗，

肉身虽很诚实，但也并未背弃思想，

绝对的孤独源于绝对创造的孤傲，

只剩影和光，手牵手走在街上。

说到底，一己身心罹陷困境，走投无路，本诸爱欲为凭的生命意志，挟生存与不朽的叙事冲动，经由歌咏，也就是说话，而非闲聊，在将灵肉彼此轻抚的自语中，沟通个体跟世界，甚至进而勾起了某种关于创世与毁灭的隐秘记忆，而这就是对话，就是交谈，就是亿万魂灵的心心相印，终亦必嘤其鸣矣，少长咸集，群贤毕至，而众声喧哗也。这才有望保持人性，涵养一己人心，活下去，唾面自干地倔强活下去。——嗟乎！这是一缕没有空间的时间，也是一方放逐了时间的空间，空无正因为自有而永有，非存在的存在性恰恰致令此在丰赡华滋，永恒的宁怡安详与终极的心神不宁合力同心地筑造了诗魂的二位一体。由此，诗咏实为挣扎，适为越狱。人心逆来顺受之坚忍不屈，人性幽冥如丝的至悲之至尊，孤独无助而不可慰藉的深渊般爱恨，均交托于诗咏之嘶喊于斯，而作证至此，也不过一路跌宕逶迤至此。说到底，如在下此前曾言，所有的书写只是面对人性的无解和人世的苦难而走投无路时以头撞墙留下的血渍，也是仰首望天、双手无望伸出时留下的深刻的抓痕，伴随这一过程的是绝望后的解脱与毁灭前的欢欣，其间，惟任随泪水长流。——所有哀挽存在的泪水，汩汩源自心田，俱为宇宙的洪灾。这是审美，也是信仰，而正是信仰和审美使我们摆脱而非祛除了时间，自死亡的生物规律中解放出来，更让掐捏生死的一切政治专制终究无计可施，而为放逐了时间的一己时间赋予了时间性，也为一己非存在的存在赋予了存在性。——老子好好活着，大不了，以一死作结，如万流之终归大海，如众生之安息于尘。终究，身心偕诗咏而陷阵，年华共时空以俱亡，恰为阵亡也……

五

通观全集，不妨一言以概，即此刻翻来覆去，老生常谈，缘起于为诗集作序，没话找话，而终归于所谓夫子自道，在模拟的交谈中对前因后果做出大致交代。故而，心思尔尔，文思平平，一如诗意澹澹，而命意苍苍。因为，根本而言，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终究无所作为，更且无能为力，而人类历史终极不可知的终点必是一切归零。——毕竟，人族的生灭，只不过是亿万斯年的生生大化中的一节片段，一页分支，一声回响，甚至，一场事故或者一次意外。也正因为此，其间，死亡并非不治之症，但却是无法逆转的惨败本身，惟一的治愈是新的死亡，前赴后继连绵不绝的浩瀚死亡。这便是世界的恶，一种根本恶，而且，无辜，不怀恶意，无需自证清白。由此决定了在这个丝毫不存在仁慈的世界，却充斥着一个满怀恶意之恶的人间，只能靠仁慈和怜悯方能超克以存活，并自首先独善其身出发，而尽量善待彼此矣。

也就因此，正如性欲的精神化结果是将人族从兽的本相这一尴尬中解救回赤裸之人的自我放飞，乃至于为情赴死，随爱而俱亡，在此，人类同样无辜，也无需自证清白，但却必须坦荡直面自己的兽性，反其道而行之，首先必须假定，乃至于坚信，人族是个本性仁慈，天然心怀怜悯，并有望涵养仁慈与怜悯之心的物种，从而，人之为人却必得学而为人，人而为人却要终生做人矣。毕竟，究极而言，人性意味着天然的罪性，所以需要人文化成，其中，仁爱信义纲举目张，自由平等经天纬地。而这同样既是信仰，也是审美，诗咏徜徉其中，伐木许许，悲欣交集，“风流地受苦，歌唱着死去”。

走笔至此，想天下四方，读者诸君贤明通达，慧眼如炬，穿云破雾，早已看透，而心中不免窃笑：哼哈，什么“晚岁展喉，老来纵歌”；吭唷，什么“谁说生命不曾缠绵！谁说老年不该咆哮！”其实，嘈嘈切切，絮絮叨叨，不过是颓唐乡愿，前世遗民，一己苍迈之身惨淡苟延，而悠悠寸草之心勉力残喘，如此，何必，终究，而已，倒是……

是啊，他们说“这里不存在为什么！”，可诗人与诗歌都对此不服，也不相信，尤其是对此遏止不住翻湧心头的审美恶心，于是乎，偏要讨一个说法，寻一个理由，这便因阵亡而送葬，腾燃的燔祭中化为漫天的劫灰矣……

章润谨识

丙午四月十九，二零二六年六月四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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