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秀 | 李奧納多·達·文西及其他

編者按：10月，季風出版推出第二本書《歡笑歲月：韓秀日記》（點擊鏈接可在季風網絡書店購買）。在經歷了波瀾壯闊的時代巨浪與個人命運的傳奇流轉之後，著名美籍華文作家韓秀（Teresa Buczacki）帶來了她的全新力作——《歡笑歲月：韓秀日記》。作為韓秀六十餘部著作中唯一公開出版的個人日記，本書不僅是一部充滿溫度的歲月記錄，更是窺見這位傳奇女性內心世界與時代反思的窗口。

韓秀生於紐約曼哈頓，幼年即隨母來到中國，由外祖母撫養長大。青年時期，她因特殊的身份與背景歷經磨難，曾前往山西插隊落戶，後遠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屯墾戍邊，憑著堅韌不拔的意志與對文學的熱愛守住了生而為人的尊嚴與內心的淨土。1978年重返美國後，她曾任教於美國國務院外交學院及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並長期致力於華文文學創作，作品深受海內外廣大讀者的喜愛，曾獲萬人傑新聞文化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美國總統國家與社會貢獻獎等殊榮。

作為韓秀首度公開的日記隨筆，《歡笑歲月》記錄了作者晚年在華府近郊生活的日常點滴與深刻感悟。本書收錄了韓秀於2016年至2021年間所寫的日記。這六年世界經歷諸多變動，而她將日常生活中的細微感觸、對人事的觀察與判斷，以及與偉大靈魂的共鳴時刻悉數記於筆下。內容不僅涉及園藝之趣、親友之情，亦包含對藝術的沉醉、對體育賽事的投入，以及對公共議題的關切。書中文字時而輕盈細膩，如清風掠過生活的瑣碎細節；時而沉實激盪，展現出知識分子對社會現實、文化傳統以及時代走向的持續關注與敏銳反思。

本文為該書代跋。出版社授權刊發。

二○二二年的元旦，痛下決心，結束《歡笑歲月》的寫作。原因無他，這本筆記寫的是當下，而我再也無法從五百年前的歐洲脫身，因為李奧納多傳記在等著我完成，穿越時空所消耗的不僅是精神力氣，更是時間，那一種我沒有辦法隨意拋擲一分一秒的寶物。

元月二日，將文稿做了第一次修改，鎖進了電腦。我跟自己說：「待我寫完這一本傳記，再來繼續……」果真，到了六月十九日，這本傳記完成了。我從五百年前回到當下，七月二十日再一次細看這本筆記，再次修訂，感覺恍如隔世，於是，再一次鎖進電腦。直到三年後，二○二五年三月十五日，同華府季風書園主人于淼先生有機會深談，這才了解到，季風的理想遠大，其中包括出版。

多麼可貴的書人，多麼可貴的書店兼出版社。當下便下定決心，要給季風一本書稿。

那時，我在病中，而且正在全力衝刺，希望能夠在倒下去以前完成最後一本藝術家傳記《燦爛彤雲—丁托萊托與威尼斯畫派》，於是，將對季風的承諾寫了一張卡片，貼在電腦一側「提示板」上。

有時候，人的潛力是無法估算的。威尼斯共和國時代，威尼斯畫派近二十位豪傑的生平與成就歷經十八個月的艱難跋涉，終於在二○二五年六月份完成，並在六月底將文稿與七十三幅圖版順利寄交臺北三民書局編輯部，七月十六日簽約；心下輕鬆，病去了一半，我恢復了正常的工作速度與節奏，可以如常同時處理幾件事。七月三日最後一次修訂《歡笑歲月》，並且寄給了于淼，兌現了我對季風的承諾。

回頭看從二○二二年元旦到二○二五年七月底這三年半的時間，一直伴在身邊的一個人，竟然是李奧納多‧達‧文西。

事實上，二○一六年到二○一七年，在寫米開朗基羅與拉斐爾的時候，我就知道，絕對繞不過李奧納多這座孤峰。兩本書在二○一八年初版，心裡就惦記著，並且在書寫卡拉瓦喬同埃爾‧格雷考、杜勒的同時，收集、研究有關李奧納多的資料。二○二二年六月份，李奧納多傳記完成，間不容髮，十月份為米開朗基羅完成了大修過的增訂新版。並在年底，完成了拉斐爾的增訂新版。換句話說，義大利文藝復興三傑在二○二二這一年裡，「一直住在我家裡」。這就是年底完成的長文〈一五○四‧三人行〉的背景與由來。

無獨有偶，二○二四年十一月九日到二○二五年二月十六日，英國皇家美術學院舉辦了一個特展Michelangelo, Leonardo, Raphael c.1504 。看著這條消息，我喜極而泣，終於，英國的藝術史家們注意到一五○四這個不容忽視的時間點了。而二○二五年二月，臺北國際書展的主題國是義大利。我的演講地正在義大利展場的對面。二月七日這一天，臺北國立藝術大學于國華教授同我對談的內容是關於英國大藝術家透納。身為英國皇家美術學院資深教授的透納曾經多次造訪威尼斯，並且熱愛喬爾喬內的美學理念。然而，喬爾喬內正是李奧納多的忘年交。一五○○年，兩位天生的歌唱家、音樂家在威尼斯萍水相逢。一日，李奧納多同隨行的人馬被樂聲與歌聲吸引，走進了一所豪宅。李奧納多徑直走上舞台，同正在歡唱的喬爾喬內合唱一曲……。就在這個豪宅裡，李奧納多看到了喬爾喬內的繪畫作品，真心喜愛喬爾喬內的李奧納多親切地指點道：「霧狀的漸隱、朦朧的漸顯，暈染之法 (sfumato) 可以使用多次……無數次……」喬爾喬內受益良多。我在講透納，腦袋裡卻旋轉著兩位年齡相差二十五歲的藝術家之間的傳承，以及後世藝術家透納從他們那裡所得到的啟迪。面前，義大利展場上方，不斷旋轉著一個名字，李奧納多，義大利國寶級藝術家，以及他的各式各樣的設計圖、素描，與繪畫。這是怎樣的饗宴，李奧納多、喬爾喬內、透納共聚一堂。我有幸為李奧納多與透納寫了專書，喬爾喬內則出現在我有關威尼斯畫派的專書裡，有著重要的位置。

李奧納多，五百多年來，天地之間唯一的曠世奇才，十八般武藝門門精通。他是怎樣做到的？這是我在研究他的生平的時候，最早發出的疑問。沒有任何一位藝術史家對此做出解答。李奧納多高瞻遠矚，在他數量巨大的鏡像文字筆記中，只有事實，沒有情感表述，連一個字也沒有。對於那位到死都不承認李奧納多是自己兒子的公證人皮耶羅先生，他只有一行字。此人去世那一天，馬基雅維利來到他的書房，跟他說：「你的父親去世了，他的遺產分給十一個孩子。」李奧納多不但未置一詞，而且站起身來，交給來客全套佛羅倫斯運河設計圖、挖掘運河所需工具設計圖。在來客離去後，關緊房門，打開筆記，用鏡像文字這樣寫：「我的父親皮耶羅先生去世了，他生前有十二個孩子。」他心裡有怎樣的感覺，讀者一無所知。十五歲的生母卡特琳娜生下了李奧納多，八個月後孩子斷奶，她便被李奧納多的祖父安排嫁人。一四九三年，在丈夫、兒女都去世之後，她從文西來到米蘭投奔大兒子，並在十一個月後於米蘭去世。在李奧納多的筆記裡，我們知道兒子為母親生前最後的日子以及葬禮所花費的每一分錢，卻不知道兒子對母親的情感。作為傳記作者，我要知道的情感部分，只能從李奧納多祖父的帳簿、文西政府的檔案、以及他人的來往信件中得到極為稀薄的了解。事實上，李奧納多早已關閉了情感的大門，遠遠早於為吉內芙拉‧本琪女士繪製肖像之前。年幼的李奧納多已經從父親的行為裡透徹了解到婚姻的不可信任。沒有了人際之間的情感，沒有了家庭的拖累，李奧納多的全部精力用於他熱愛的諸般研究，無窮無盡。

二○二四年早春，自臺北結束了國際書展的行程經洛杉磯入關返回美東。在長得不見盡頭的機場地下通道裡，在數不清的世界名城大型圖片中，有一幅極大的李奧納多的設計圖，空氣螺旋槳設計圖。世界航空業用此圖向李奧納多致敬。我的書裡也用了這幅設計圖。在這幅巨大的設計圖前，我站立良久，無言，滿心傷痛。

一五○三年，五十歲的李奧納多，回到了佛羅倫斯。此時，他的藝術成就如日中天，他在米蘭聖母瑪利亞感恩修道院留下了濕壁畫《最後的晚餐》，在斯福爾札古堡留下了穹頂畫《桑樹廳》，他為數學家帕契歐利的著述《論黃金比例》繪製了精妙的插圖，足證他已經在幾何學方面取得獨特的成就。更重要的是，他創作的《聖母子、聖安納與幼兒期的施洗聖約翰》，這幅用炭筆與粉筆成就的傑作正在佛羅倫斯市府大廳展出，無數歐洲藝術家前來觀賞臨摹。

正在創作巨型大理石雕塑《大衛》的米開朗基羅也在佛羅倫斯。李奧納多的創作對其產生的影響是他在完成雕塑《布魯日聖母子》時隱隱感覺到的。但一般來講，二十八歲的米開朗基羅對李奧納多並沒有任何的好感，不但出口不遜而且在後來的畫事中試圖偷窺李奧納多在調製顏料方面的實驗。李奧納多雖然不能贊同米開朗基羅的美學觀念，卻始終對這位「痛苦的藝術家」持有同情的態度。但他們兩人的懷抱卻是南轅北轍的，李奧納多終其一生熱愛繪畫；米開朗基羅熱愛雕塑，視自己為繪畫的「外行」。他們之間沒有私交，交集相當稀薄。唯一的一次誠摯的交集卻是身為佛羅倫斯政府審議大員的李奧納多切實地幫助米開朗基羅實現了將《大衛》安置在佛羅倫斯舊宮露臺的願望。今天，更進一步，我們能夠切實地從李奧納多不斷出土的筆記中看到他對西斯汀穹頂畫以及米開朗基羅唯一署名大理石雕塑作品《聖殤》的觀感。

三人在一五○四年的邂逅中，真正獲益者是拉斐爾，人見人愛的天才藝術家。

一五○四年，在馬基雅維利的積極策劃下，佛羅倫斯已經成為事實上的「歐洲藝術學院」。許多藝術家放下手中的工作奔來觀賞李奧納多與米開朗基羅背對背在領主宮大議會廳的東牆和西牆上繪製巨大的戰爭圖景。其中有拉斐爾。

七歲喪母，十一歲喪父並成為父親畫坊主人的拉斐爾，其美學教育幾乎完全是在爾比諾宮中自學而成。肩上的責任使得拉斐爾少年老成，善解人意。百忙中，二十一歲的拉斐爾踏雪而來，在一五○四年年底抵達佛羅倫斯。他看到了米開朗基羅繪製《卡西納戰役》草圖時的情景，吃驚於線條如同刀鋒般的犀利。米開朗基羅看到了圍觀的人群中儒雅的拉斐爾，知道他不是凡品，但沒有什麼表示。拉斐爾也看到了李奧納多的《安吉亞里戰役》草圖，深深被吸引，深切了解數學與戰爭經驗在李奧納多作品中的分量。

拉斐爾來到了李奧納多在新聖母教堂教宗室的工作間，得到最為溫暖的歡迎。終生食素的李奧納多用美酒佳餚招待這位比自己年輕三十一歲的新朋友。兩人談得非常愉快。臨別之時。李奧納多送給拉斐爾一個小禮物，他知道拉斐爾從不解剖，他非常樂意助這位小朋友一臂之力。

這個「小禮物」非同小可，是一幅解剖圖，描摹的是母馬子宮里一匹將要死去的小馬，其精細的程度匪夷所思，更不消說，五百多年前，那恐怕是世上唯一的此類內容的解剖圖。拉斐爾驚嚇得幾乎暈倒。他在第二天送還了這件珍貴的禮物，並寫了一封信給李奧納多大師，闡明了他不能解剖的宗教理由與心理因素。然後，前往舊宮露臺，觀察良久之後，伸出食指，輕觸了《大衛》的膝蓋。感受到「骨骼的堅實、肌肉的彈性」。這樣就夠了，於拉斐爾而言。

李奧納多的內心波瀾，我們能夠想像；但他照樣滿面春風地招待拉斐爾，他要留住這位小朋友。拉斐爾帶來了他自己的臨摹，卡西納戰役中那些緊張的人體變得優美而含蓄了；安吉亞里戰役中的激情仍在，殘酷的程度卻被淡化了。拉斐爾的臨摹融入了他自己的風格。李奧納多明白，拉斐爾前途無量。於是，他再次伸手幫一把，開放了自己的畫室請拉斐爾欣賞。拉斐爾看到了《麗達與天鵝》，滿心歡喜，跟李奧納多說，他回家就要畫一張，第二天拿來請大師批評。第二天，拉斐爾如約來到，帶來了他畫的美麗的麗達與天神宙斯化身的天鵝。李奧納多的作品重點在生命的禮讚，拉斐爾的臨摹謳歌的卻是男女之間美好的情愛。李奧納多開懷大笑了。這一天，李奧納多跟拉斐爾說：「線條不是重點，陰影才是最重要的。漸隱漸顯的暈染模糊了線條，畫面才會立體，才會動起來。」聲聲入心，拉斐爾深知這是李奧納多傾囊相授，感動不已。曲終人散，關起房門，李奧納多在筆記裡這樣寫：「繪畫能夠描述世間萬物，日出日落、峰巒疊障、水氣氤氳、流泉飛瀑、霞光流轉、電閃雷鳴；雕塑是無法表現的。」風雲流散，李奧納多與拉斐爾生前於羅馬仍有交集，溫馨而誠摯，成為藝術史上珍貴的佳話。

文章洋洋灑灑，近八千字，報紙副刊主編不但做了刪節，而且很勤勉地將「李奧納多」全部換成了「達文西」。文西是大師出生之地，達‧文西的意思是來自文西之人。來自文西之人何其多，李奧納多只得一位！這個名字，大師用了一輩子，直到今天，談到文藝復興巨匠，李奧納多不可或缺，「達‧文西」可有可無。話不投機半句多，我把稿子寄給了湖南長沙《書屋》， 不但得以全文刊載於《書屋》月刊二○二三年第五期，而且北京《新華文摘》雙周刊全文轉載於二○二三年第十六期。功德圓滿。

二○二四年六月，我寫了十六年零八個月，足足兩百篇書話的專欄畫上了句號。除了世界文學、華文文學之外。還有一些篇章紀錄了歷史，尤其是現、當代文化史。比方說，二○二二年四月刊出的這一篇〈一本小說和小說的作者〉，談的是一本重要的報告文學《齊瓦哥事件—光明與黑暗在一本諾貝爾得獎小說背後角力》。作者是《華盛頓郵報》駐莫斯科分社社長彼得‧芬恩與聖彼得堡國立大學講師佩特拉‧庫維；出版者是臺北文學出版翹楚《大塊文化》。順便說一句，據我的觀察，《大塊文化》出版品值得全球華文讀者珍藏、閱讀再閱讀。

這本書根據大量史料與收藏於世界各地已經解密的檔案資料如實記敘了小說《齊瓦哥醫生》的作者、友人、出版人所遭遇的一切，以及形形色色的人們，包括小說作者的同盟者與小說作者的敵人在這「事件」中的所作所為。書末，兩位作者開列出整整四十頁的詳盡索引，告訴讀者，這本書裡沒有虛構、只有證據確鑿的如實報導，目的只在於還原真相。原作英文本出版後不久，中譯本在二○一六年出版，距離小說作者帕斯特納克痛苦地辭世已經半個多世紀。對於世界各地的出版人而言，這本大書別具意義。

二○二二年十月刊出的〈回憶錄之必要〉談的是另外一本重要的書《李潔明回憶錄》。我們在一九八六年夏天離開駐節三年的美國駐北京大使館。當時的美國大使是羅德先生，他的繼任者是資深亞洲問題專家、中國事務的長期觀察者，李潔明先生。他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五年任職美國駐北京聯絡辦事處、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四年擔任美國在台協會處長，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一年擔任美國駐北京大使館大使。他抵達北京的時間是一九八九年五月二日。騎著自行車，在廣場上同學生與市民廣泛深入地對談之後，五月二十一日，李潔明大使從北京發給美國國務院的報告中說：「此地發生的事件有其恆久性，不會自行消退。這個運動沒有暴力，只有熱情。所有的跡象顯示，這是全民奮起支持民主的基本原則。」同時，敏銳的李大使在報告中預警：「中國政府即將以暴力鎮壓民主運動。」五月二十六日，李大使在報告中再次預警：「衝突以致流血，迫在眉睫。」後來證實，這份報告被國務院某人截留，根本未曾抵達白宮。而且，國務院指責李大使「大驚小怪」，並認為「天安門不會出現武力鎮壓」。

對於書中這一段，我有切身體驗。美東時間六月四日(週日) 上午，我在維州家中接到美國國務院中國科科長貝德電話，他說：「前大使羅德表示中國政府不會暴力鎮壓學生運動，你覺得怎麼樣？」我馬上回答：「暴力鎮壓是一定會發生的！」話音沒落，聽到了槍聲。傳送槍聲的那條電話線就是李大使在回憶錄中說到的：「我們在政治組設了一條全天候開放的熱線電話，連到國務院。這條熱線使我們得以把來自北京、瀋陽、上海和成都的最新報告，在第一時間傳回華府。」這條電話線逼真地把半個地球之外發生的世紀大事送到了耳邊。端著電話，我同Jeff 同時發問：「你們為什麼不請教現任大使李潔明？」

六月四日，李大使在北京，親眼見到他的預警成真。這一天，他的工作時間超過十二個小時。

事過境遷，李大使親自將那份極具前瞻性卻被擱置的報告副本呈送布希總統親覽。李大使的失望與痛惜何等深切！而且，隨著歲月的推移，在刻意的扭曲、掩蓋、輕忽中，這一場世紀悲劇正在被淡化與被遺忘中。

《李潔明回憶錄》是這位卓越的美國外交家唯一的著作，滿載著作者對台灣、對中國、對亞洲太平洋地區慎密的觀察與研究，不但彌足珍貴，而且歷久彌新。

但是，這本書背後的推手傅建中先生的貢獻，卻鮮少人知道其中曲折。書介〈回憶錄之必要〉於二○二二年八月十五日完成，六天之後，我寫了〈傅建中先生為一本回憶錄催生〉，寄給了臺北《傳記文學》月刊，並刊登於該雜誌第七百二十七期，二○二二年十二月號。在這篇文章中，我詳細說明臺北《中國時報》特派員傅建中先生馳聘華府政壇半個世紀，見證無數事件，發出無數實事求是的報導，對於台灣媒體、台灣社會、美國、中國，以及亞洲太平洋地區厥功甚偉。而且，傅先生學貫中西並與李大使交好，李大使父子寫回憶錄，寫完一章，傅先生看一章，並提出意見與建議，真正從頭至尾全程參與了這本回憶錄的完成。李大使與時報大家長余紀忠先生也是老朋友。因之，這本美國外交家的回憶錄二○○三年四月由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中文版，並在三個月內達到五刷的好成績。其英文版反而到二○○四年才出版，成為出版史上一段前無古人的佳話。撫今思昔，面對美、台、中更加弔詭、兇險的現實，我們感謝李潔明父子排除萬難如實詳述過往；我們感謝傅建中先生為這部回憶錄中英文兩個版本催生。

感謝臺北《傳記文學》的理解與支持。感謝臺北三民書局將這許多書話結集出版《樹葉般不斷飄落的故事》，以饗讀者。這是我的第五本書話集，其中。第一、第四與第五本都是三民書局的出版品，記錄了我四十多年來大量閱讀、精選好書，並卯足全力予以推介的部分蹤跡。

最後一個書介專欄在二○二四年六月結束。劉文華審時度勢，成為兩岸三地出版界第一位編者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我為《書屋》寫一篇「創作經歷談」。不再是轉載，而是原創。我小心翼翼問文華，字數有無限制。文華的回答豪氣十足：「白先勇先生的〈牡丹花開二十年〉三萬多字，一期刊出！」

心中大為踏實，二○二四年九月十八日，十足年齡七十八歲，筆耕四十一年的我，為湖南長沙《書屋》細說從頭，寫了一萬兩千字的一篇文章，題目叫做〈文字要好〉，刊登於《書屋》月刊二○二五年三月號；北京《作家文摘報》轉載於三月十四日；北京《新華文摘》雙周刊轉載於二○二五年第十一期。「文字要好，好的文字能夠走極遠的路，無論遇到怎樣的天災人禍。」我四歲開蒙讀書寫字，外婆跟我說的最要緊的一句話，我牢記在心。那時。為了求平安，老人家以修訂善本書為職業，或摺本或線裝書。線裝書最有意思的部分是上機裝訂，機子匡噹匡噹響著，被細心修復的一頁頁不再是殘卷，它們正在變成整舊如新的線裝書。

二○二四年六月下旬，我在華府福爾傑 (Folger) 莎士比亞圖書館暨博物館，面對了望不見盡頭的十七世紀的歐洲出版品。它們都是漆皮或真皮面的精裝書，被一代又一代的藏書家、愛書人細心呵護了五個世紀。它們的內涵包括各種歐洲文字，但它們的文字都是好的，非如此，不可能走這樣遠的路。我還有更進一步的發現，那時候，歐洲的出版重鎮不是佛羅倫斯、不是米蘭和羅馬、甚至不是古騰堡的美因茲，而是威尼斯。偉大的威尼斯共和國提供了學術自由、思想自由、創作自由、出版自由、貿易自由的大環境；和平與富足提供了書籍的流通；大量受過良好教育的菁英撐起了巨大的書籍市場。那時候，整個歐洲圖書出版的四分之一來自威尼斯！而我，正在寫有關威尼斯畫派的專書，看到這樣實在的訊息，怎能不感動流淚。

七月五日，在瑞士巴塞 (Basel) 「紙的博物館」，面對了以萊茵河水為動力，五百年來沒有任何改變的造紙過程、裝訂過程，連設備都是五百年前的。那只熬煮廢棄麻織品的巨大的鍋子仍然盡忠職守地提供製做手工紙的原材料。裝訂機仍然是木製品，仍然用腳踏、仍然匡噹匡噹的響。只不過，用的是摺帖綴訂之法的西式裝訂。我在那裡買了足夠做一本手工書的手工紙、有著自然毛邊的手工紙，光滑如絲卻非常吃墨的手工紙，決定要為《書屋》做一本手工書。今生最後一本手工書。

自歐洲返回華盛頓，面對了槍擊事件。二○二四年七月十三日，周六，並非不祥的周五。我坐在電視機前，Newsmax 正全程報導總統候選人川普在賓州的競選演說，親耳聽到八聲槍響，親眼看到安全人員在現場找到的十三發子彈。川普掛彩，臉上有血，揮拳大叫：“Fight! Fight! Fight!”有人指稱被當場擊斃的兇手說：「他開槍了。」有人說：「他們開槍了。」我知道，他們開槍了，在訴訟、誹謗、造謠、抹黑都不靈的時候，他們開槍了。跟肯尼迪總統被刺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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